世界杯解说席迎来女性声音

世界杯不只是最高水平的足球比赛，更像是一个容器——把运动员的跌宕命运、观众的青春、时代的节奏揉合进一场场比赛里。

文 | 方邢

编辑 | 百九

运营 | 芋头

女性坐上解说席

这个盛夏，在男性主导的世界杯赛场，不少人关注到了绿茵场外的女性解说员。场内激战正酣，而她们在直播间，用自己专业的讲解和独特的视角，让更多人感受到这项运动的魅力。

和所有的竞技体育运动一样，足球也是赢者为王、胜利至上。但很多时候，一场精彩的比赛，最触动人的东西恰恰在输赢之外。解说员是一场比赛不可或缺的角色。当女性坐上解说席，她们选择用更细腻的目光打量赛场背后每个真实的人。

这届世界杯，从业超过10年的刘畅、吴桐，在小红书世界杯直播间里走红。她们各自参与了一场终生难忘的比赛。

刘畅解锁的“剧情”是小人物书写的童话。卫冕冠军阿根廷对阵非洲球队佛得角的比赛开始前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强弱明显、缺乏悬念的对决。而实际上，在120分钟里，佛得角人接连创造了三项奇迹——反复扑出梅西的射门、把球打进阿根廷队的大门、将阿根廷队逼入绝境。

上半场梅西的破门，一度让球迷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。但下半场开场不久，佛得角的中场球员德罗伊·杜阿尔特（D. Duarte）在阿根廷门将的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射门，立刻扳平比分，把阿根廷拖入了加时赛。这粒近乎“0度角”的进球，完全超出了刘畅的预料，她看到一支球队的野心，“谁说平凡不能伟大呢”。紧张、失落、狂喜在赛场内外交替上演，每个人都为最终的结果屏住呼吸。而这群势不可挡的球员，把悬念维持到了比赛的最后一刻。

结束的哨音响起，刘畅依然不愿意从这场“童话”里醒来，“哪怕过去很多年，哪怕有一天我不再做解说工作了，我还是可以回想起这个时刻”。

▲ 解说刘畅在赛后录制的感想视频。图 / 小红书@刘畅小名玫瑰姐

她记住的是赛场上一个个具体的人。让她印象最深刻的，毫无疑问是佛得角国家队的门将沃齐尼亚。这位新晋“门神”年过40岁，在这场对阵阿根廷的比赛里，他反复扑出梅西的射门；此前首场对战西班牙的小组赛，他完成了7次有效扑救。

不夸张地说，他原本是一个在刘畅视线范围之外的球员。过去10年，她的工作就是解说英超、西甲、德甲等等足球联赛，日常工作就是尽可能了解更多球员，平均每个赛季的球员储备“超过1000人”。在她看来，沃齐尼亚相当边缘，他出现在葡萄牙第二级别联赛里，身价只有5万欧元。世界杯开赛之前，他没能拿到俱乐部的续约合同，“刚刚失业”。

但在23天之后，沃齐尼亚靠自己神勇的表现成为了全世界范围内，最知名的门将之一。生活的变化好像自然而然发生了。他的社交媒体粉丝从5万暴涨到超过2000万。开赛前，他的妈妈埃沃拉因为无法支付高达1.5万美元的签证保证金，无法来到世界杯现场，而几天之后，埃沃拉出现在了场内的包厢。

一个职业生涯进入倒计时的运动员，也可以走到聚光灯下，成为力挽狂澜的英雄。在刘畅看来，世界杯让“一夜成名的童话平等地发生在每个球员身上”。

这就是世界杯的魅力所在。它像是一个容器——把运动员的跌宕命运、观众的青春、时代的节奏揉合进一场场比赛里。

▲ 佛得角队门将沃齐尼亚。图 / 视觉中国

这其中当然不只有激越，也不可避免有失落和感伤。对解说员吴桐来说，最难忘的部分是离别。

几天前，葡萄牙对阵克罗地亚，这是一场事先张扬的、注定的告别。葡萄牙队41岁的C罗和克罗地亚队40岁的莫德里奇相遇了。吴桐早就知道，这会是他们两个人最后一届世界杯。她和两支球队共同度过了跌宕起伏的90分钟。最后，克罗地亚的进球被判为越位，莫德里奇不得不告别这届世界杯。

绿茵场上，C罗笑着和莫德里奇拥抱，吴桐心中涌起像是看到电影结尾的怅然。那一刻，眼前回放着的是莫德里奇当选世界足球先生、拿到金球奖的瞬间，以及C罗和莫德里奇共同在皇家马德里并肩作战的时刻。

▲ 葡萄牙对阵克罗地亚的比赛中，C罗和莫德里奇拥抱。图 / 视觉中国

哪怕一个人不是球迷，也大概率会在听说莫德里奇的故事后，喜欢上这个克罗地亚人。6岁时，他曾和爷爷在山里牧羊，一家人在战争中成为难民。在充满流弹和爆炸声的日子，莫德里奇开始踢球，越走越远，最终在皇马星光闪耀，拿到了金球奖。

如果说莫德里奇的踢球风格是全面、可靠，那C罗就是自律而充满统治力。在吴桐看来，这场强强对话远超出一场比赛的意义，而是“一个时代的注脚，两位时代巨星的最后共舞”。纵有千般不舍，终有离别之时。但当那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，她依然会感到足球的残酷。

吴桐一度以为，4年前的卡塔尔世界杯会是两个人的告别，但没想到这个夏天，自己能够亲自解说C罗和莫德里奇在世界杯上命运一样的最后相遇。对她来说，残酷的部分恰恰在于，黄昏中的狭路相逢，让胜利者泪流满面，也让失败者的背影更加悲壮。正如屏幕前吴桐说“这是‘诸神黄昏’最泪目的一章”。走下解说席，吴桐也为莫德里奇掉了眼泪。

世界杯里的青春

坐上世界杯的解说席之前，她们先后出发，在各自的职业生涯里摸索、奋斗了10年。

对她们来说，世界杯意义非凡。这个夏天，是刘畅和吴桐第一次承担世界杯核心场次的解说任务。赛程安排决定了她们每天必须昼夜颠倒，只能抽空睡三四个小时。但只要提到比赛、球员，一下就精神了。

巴拉圭队的前锋米格尔·阿尔米隆让刘畅印象深刻。他在世界杯赛场上接连创造了两个名场面，小红书网友因此给他取了不少响亮外号——世界杯新规“首席体验官”，以及“普法大使”。

第一个名场面发生在巴拉圭对阵美国的小组赛上。美国队的后卫里姆靠近了阿尔米隆，后者摔倒在地。裁判立刻给了里姆一张黄牌。但今年世界杯增加了新的VAR介入纠错，在仔细看过回放后，裁判纠正了这张黄牌，同时也让阿尔米隆因为假摔吃到一张黄牌。

随后，在对阵土耳其的比赛中，阿尔米隆又用手捂住嘴巴和对手球员说了几句话。按照世界杯新规，因为捂嘴的动作，他最终拿到红牌，被罚下场。

▲ 阿尔米隆因捂嘴而拿到红牌。图 / 视觉中国

世界杯的现场从来不缺少戏剧性的时刻，不断给场外观众创造着新的记忆，成为青春的锚点。

世界杯是刘畅和吴桐爱上足球的起点。2002年韩日世界杯，中国队首次登上正赛舞台。那是她们人生中第一次参与这场狂欢，如今想来都记得，那一年的空气里充满快乐。

当时，吴桐在江苏老家上小学。小时候，看足球通常代表奖励，只有吴桐考试考得好、作业写得快，家人才允许她打开电视，看场比赛。

四年一度的世界杯，小球迷吴桐当然不会错过。即便在学校，她和同学们也“争分夺秒”地看球。小组赛第一轮中国对阵哥斯达黎加，开球是在工作日下午，吴桐和同学们只能趁着课间十分钟，抽空打开教室的电视关注进展。上课铃打响，没有人舍得关掉电视，直到老师按灭了屏幕，所有人才大声发出叹息。

一场场观赛经历，是吴桐投向未来的一颗颗石子，很多年之后，回音仍然清晰。2018年，吴桐已经开启了自己解说员的生涯，参与江苏卫视主办的综艺《足球解说大会》。海选时，导师就以2002年世界杯的决赛作为考题，直到今天，她仍然清晰记得题目是“当年德国队哪位核心球员缺席了决赛”。她脱口说出了正确答案——巴拉克。导师这才确信，她是真的热爱足球，是“真球迷”。

▲ 吴桐参与《天下足球》纪录片拍摄。图 / 小红书@吴桐Fairy

千里之外的刘畅，也在2002年第一次体验了世界杯的热潮。

当时，她跟随家人一起在屏幕前欢呼呐喊。而 8年后的南非世界杯，是她成为解说员之前，参与度最高的一届比赛。当时，她是西班牙的球迷，为了支持自己的主队，在论坛里和其他网友一起“盖”了无数层楼。最终，西班牙没有辜负球迷的热望。决赛中，西班牙击败了荷兰，首次捧起大力神杯。在这之后的很长时间，刘畅都在论坛里关注着世界杯的每一场比赛。

她们不约而同地发现——世界杯是一个拥抱所有人的地方。不论是资深球迷，还是感受氛围的普通人，都能享受到足球带来的，最简单的快乐。

而在今年坐上世界杯解说席之前，她们也都经历了漫长的等待。首先，得熬过那些否定。学生时代，吴桐连自称铁杆球迷，都会被同学质疑、否定。在不少人看来，女性看球赛，好像只是浮于表面地追星。

而进入解说这个领域，也不是一帆风顺。刘畅、吴桐还熬过了那些深夜的“无人问津”的低级别联赛。最早，刘畅负责解说英格兰足总杯前两轮，而吴桐则是从“U字头”的青少年联赛说起。她们面对的困境是类似的。球员、球队的公开资料很少，需要自己一点一点摸索、查询。有些国外的青少年球员甚至连统一的中文译名都没有，吴桐只能自己抱着词典，在西班牙语、荷兰语中反复切换、翻译。

所幸，她们撑过了无人问津的孤独之后，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机会。

刘畅第一次坐上解说台，是一次巧合。一次深夜的英超联赛直播，嘉宾因为身体不舒服临时请假，刘畅这才临时“顶班”成为解说员。但最后，直播集锦播出的时候，她才发现自己说的话被导播“全部剪掉了”。刘畅没有因为这种否定而气馁，她知道自己的表现达到了一位解说员的标准。那是她第一次确信，“我应该走到解说员的位置”。

▲ 刘畅在今年世界杯的解说席。图 / 小红书@刘畅小名玫瑰姐

吴桐成为解说员的契机，也非常相似。当时，她供职的公司有一档“英超精华”的直播节目，想要合作的解说员迟迟没有答应，而赛季马上就要开始。机会终于轮到了吴桐，她一口答应下来，“既然领导叫我上，我绝对不能怂”。

在她们之前，女性的声音很少出现在赛场解说席。刘畅和吴桐没有清晰的职业路径，甚至找不出成功的范本可以参考。出发时，她们各自只带着热爱、专业，一路摸着石头，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
为更多人打开热爱

刘畅、吴桐选择的这条道路，并不孤独。支撑她们的还有彼此的友谊。

很长一段时间，这个行业只有她们两个女性解说员。两个人在各自职业生涯的开始就关注到了对方。最早她们看见彼此，是因为共同的追求。她们在各自职业生涯的开端，就看过对方的解说，对彼此的评价也惊人地一致——“我们的（解说）风格不同，但在业务上对自己的要求很一致”。

▲ 刘畅（右）和吴桐。图 / 小红书@刘畅小名玫瑰姐、@吴桐Fairy

她们对自己的要求相当严格。解说一场比赛前，往往会提前一两天就开始备课、回看录像。解说时，她们也会随身带着几页笔记，习惯手写的她们认为好记性不如烂笔头，手写稿意味着更深刻的逻辑梳理，而不仅仅只是临场的心理安慰。

哪怕多想几秒钟，解说词就没法和画面同步，伤害球迷的观赛体验。在吴桐心里，体育解说的本质在于对比赛的服务，应该具备“留存价值”，而在每一次两个小时的即兴评述中让观众有更好的视听感受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修行。

在解说路上隔空相望不久，刘畅主动加了吴桐的微信。她像终于找到伙伴一样欣喜，终于有一个人能在“解说上彼此多多交流”了。从这之后，她们几乎每个月都会一起吃顿饭。聊天的主题也永远围绕着“业务”。

真正变成挚友，恰恰是在两个人成为同事之后。在这之前，外界总把她们当成竞争对手。即便她们说过彼此是多年好友，也依然有人揣测，认为一定是在人前表演的“塑料姐妹”。这些评论，她们多多少少听过，但懒得辩驳。这或许是外界很难理解的感情，用吴桐的话说，她们“在职场上风雨同舟，人生路并肩前行”。一生中能拥有这样的朋友，已经足够幸运。

从定期约饭，到一起去世界各地看比赛，在成为解说员的路上，她们两个人始终相伴同行，也是彼此最坚定的支撑。

▲ 刘畅（右）和吴桐。图 / 小红书@刘畅小名玫瑰姐、@吴桐Fairy

在那些迷茫和艰难的时刻，她们是彼此最坚定的支持者。吴桐一向好强，很少对人展示脆弱的一面。低落的时候，刘畅总能接住她。几个月前的一个深夜，刘畅突然收到了吴桐的微信，开头就是“你有没有在深夜想过，如果有一天不干这行了何去何从？”那一刻，刘畅立刻明白——“到了我站出来的时候了”。

其实一切的开端是吴桐在睡前回顾过去的工作，力求上进让她总觉得有些地方没有做好，因此感到沮丧。很快，沮丧又滑向了对未来的担忧。当下足球版权的变动相当剧烈，几乎没有人会预知未来的走向，而这会直接影响到解说员的职业生涯。

刘畅立刻阻断了她的忧虑。短短一行文字好像带着独属于刘畅的明媚语调，“以后不许这样了！我们还得一起往前走呢。”收到的那一刻，吴桐觉得自己被朋友看到、接住了，“马上有力气投入新的战斗”。

更多时候，她们也会彼此鞭策。刘畅总是自称“低精力人士”，连轴转地解说了一阵子，就想要休息一会儿。吴桐就会敲打她不要偷懒，“世界杯结束之后多的是时间休息”。偶尔，刘畅也能敏锐地逮到吴桐“偷懒”，她会立刻发出直播的邀约，“警告”她不可以躺平。

甚至这次来小红书解说世界杯，也是两个人彼此打气之后的决定。四年一次的世界杯有着不言而喻的分量，面对平台多次郑重诚恳的邀约，以及对于她们多年努力扎根体育传媒领域的认可，她们被这样的机会打动。

坐上世界杯的解说席，她们希望能通过语言，让更多人能看懂球，爱看球，最终感受到这项赛事的魅力。她们要做的第一步，是降低观众的理解门槛，而小红书的评论、私信正好成了她们和观众交流的窗口。

▲ 刘畅（右）和吴桐今年一起在小红书解说世界杯。图 / 小红书@刘畅小名玫瑰姐、@吴桐Fairy

解说阿根廷对战奥地利的比赛时，刘畅提到了奥地利主教练拉尔夫·朗尼克是“红牛系”教练（指在红牛集团的全球足球体系里接受战术训练、担任过主帅，并且强调高强度跑动和进攻的教练）。但在评论区，不少网友反馈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。于是在复盘之后，下一场西班牙vs奥地利的比赛里，刘畅就找机会适当为网友拆解概念。

她们的解说，让世界杯不再只是球迷的狂欢，普通人也有机会借此打开热爱，找到快乐。不少观众并没有长期观看球赛的习惯，但能够从她们的解说中，感受到竞技体育的魅力。而她们也收到了善意的回报。

吴桐在葡萄牙对阵克罗地亚的比赛末段，不小心把葡萄牙说成西班牙。这次口误让她非常自责，甚至特意发布了一篇笔记向观众道歉。但很快，她就收到了网友隔空的鼓励，让她“不必太苛责自己”。

▲ 吴桐发布笔记向观众道歉。图 / 小红书@吴桐Fairy

对于每个世界杯观众来说，看球不仅意味着几场比赛，更是和无数人共同度过的珍贵时光。画面背后，刘畅、吴桐像是两位线上的好友，陪伴着大家一起体验欢呼的喜悦，吞下遗憾的苦涩。

世界杯赛场战局瞬息万变，唯一不变的，或许是这么多年，亿万人共同的热爱。它像足球精神一样，永远炽热，永不褪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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